不说谎很简单,但诚实很难,保持诚实意味着我必须要原原本本地见证脓疮之下的脓血,并忠实地描述那锈红之上的三分浊黄与三分腐臭;也意味着我必须要永远辨别、质疑或接纳我所受照的日光中,属于我又或不属于我的频段中的能量。

  上一篇 post 的发布时间已是三年前,这三年里——我自己,以及世界——都发生了很多事。至于这个曾经用来记录我的“语言”的博客,我本以为就像我茫茫烂尾的其它项目一样,会一直沉寂下去,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我 archive 或是删除。可惜,又或可喜,在花了几个月磨磨蹭蹭做出若干形式上的努力后,我终于是在美国中部时间 2026 年 7 月 20 日晚上 22 点 59 分,写下了此篇的第一段。

  我希望这个系列能作为我阶段性的“快照”,而作为这个系列的开篇,我想定下几个原则,以支持这个系列的功能性。其一,尽可能削弱对逻辑性、完整性的依赖,能做到流畅地想到哪就写到哪就是极好的了;其二,忠诚于主观与客观的事实,其中越是我不想写出来的东西,越是要想办法写出来;其三,少量多次的,减少单次成稿的成本。

起始符与元信息

  要说过去三年我身上最大的转折,那大概是我开始做科研,并决定出国。这条路从我进入竺院开始,进入校内顶尖的组,然后开始跟着做科研,再到第一篇参与的论文投出去;大三暑假找到暑研,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来到美国做科研;再到现在,在美国度过了博士生涯的第一年。

  我本能地想在这里展开这一转变的心路历程,但总是追求完整或许会让这篇文章永远停留在这一小节,所以请允许我擅自截断那些故事之前的故事,以及思考之前的思考。

  “未名自动机日志”这个系列标题的诞生,受这一集《不可理论》的启发。这七个字中,我首先写下的是“自动机”,随后我补上了“日志”,最后我把光标切到最开头,想不到如何让这个“自动机”特别起来,迷茫之余也还有一种恐惧:决定这个形容词的那一瞬间,这个“自动机”就变得具体而确定了,然而我对这个系列的寄托,是一种自我挖掘与启发式探索的实验。因此,这个形容词本身的含义应该是动态的、看不清的,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做法:“Unamed, but to be named.”

  足足三年没有进行像样地自由写作确实让我感到十指生锈,这层锈的名字叫结构化。这三年的技术写作和科研写作让我养成一种先写标题框架再写填充内容的习惯;但这种写作习惯会让我总是觉得我得首先有一个能形成完整框架的内容,然后才能去落实这篇文章的细节。科研训练告诉我要重视动机,行动和决策要基于观察,要形成一条完整地逻辑链条;但这种思维也慢慢让我对漫无目的的探索失去耐心,对难以言说的问题本身感到恐惧。

  然而我对这种变化是不自知的。机缘巧合之下,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和自己对话过,而这曾是我最自豪的,我能成为我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因此,我希望能通过这种形式,来重新找回“我”的本质。另外一方面,来到美国的这一年里,环境的变化和身份的变化确实让我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动摇——我曾觉得自己的精神足够强大,但今年我觉得自己格外脆弱。换做从前,我是绝不愿意把这些话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的,但这一段时间以来,我愈发觉得我需要击碎我曾经认为强大的外壳,好让新的壳成长、硬化起来。

诚实是一种对话

  毫无缘由地,我很想提到这句话:“我的作品有没有一天比一天更诚实。”每每想起这句话,我都感到十分动容。如今看“诚实”这两个字,总觉得振聋发聩。记忆中的这个词约等于“不撒谎”;现在看则更像是一种“勇气”或“力量”。不说谎很简单,但诚实很难,保持诚实意味着我必须要原原本本地见证脓疮之下的脓血,并忠实地描述那锈红之上的三分浊黄与三分腐臭;也意味着我必须要永远辨别、质疑或接纳我所受照的日光中,属于我又或不属于我的频段中的能量。更别提光是撬开血痂就能耗尽我的气力,凝视日光更是灼目。从这个角度来看,诚实的人大概都很强大。

  我第一次听到 CBT 这个词,是前段时间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我提到:青少年时期,如果我遇到一些挫折或者是情绪上的巨大波动,本着希望能学会如何利用我自己的情绪的目的,我会去“回忆案发现场”。我那时候的情绪是什么?是愤怒还是沮丧?这些情绪的产生是否有铺垫?情绪爆发的主客观触发条件是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条件下我会产生这种情绪?这个条件到结果的过程是否是可复现的?我能不能通过创造/消除这些条件的方式来主动唤醒/避免这种情绪?如果我需要这种情绪,我要如何来创造对应的语境?如果我不需要这个情绪但是这个情绪产生了,我有什么办法来快速脱离这种情绪?而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情绪自然而然就消解了。与此同时,我一直认为时不时进行这种思维活动能在潜意识里改变我和我自己相处的方式。而咨询师告诉我,这个听起来很像 CBT(这种认可总是能让我产生一种优越感,滋养着“我很强大”的臆想)。

  然而下一瞬间我意识到,虽然我很熟悉这个模式,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实践过了。或许是因为我应该很久没有那种朴素的(诸如极端的愤怒或非情感的悲伤)情绪波动,能够唤醒这种我在校园中习得的机制;又或许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环境和活动越来越复杂,许多情绪的机制再不像从前那样简单而机械,而我又缺乏在长时间尺度上对事件做分析的能力,这一机制便变得阻力重重了。我知道,我需要的是重新开始和自己对话。

  但越是关于“我”的话题,我就越是不相信我自己。越是反思,越是挖掘自己,越是从我的思维中提取到一些信号,我越是恐惧——察觉的越多,我能掩饰、塑形、表演的对象就越多,我距离“诚实”可能就更远——同时也将活得更疲惫。我总是在怀疑着,我在反思中不断看清的那个我自己,只是我想要的那一副面具。所谓的对话也可能只是我在寻找一些我期待的标签(无论好坏),然后照着做关联与诠释,然后用另几种本性作为支点,用某些规则作为结构,构建一个看似稳定的表面,但表壳之下可能是个并未被修复的窟窿。想到这里,我总觉得,自己越想原原本本地做自己,反而越像是在表演;越想做一个诚实的人,越是活得虚伪。

  诚实是一种对话,但对话大多是无法诚实的。然而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诚实地记录下我想到的一切,留给未来地我去寻找其中的马脚。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借由这一连串的日志,我能确信地找到值得安放在“未名”处的那个词。